欢迎浏览中国小额信贷联盟官方网站!

新闻中心News Center

当前位置: 首页 联盟新闻

【观点】白澄宇:农民合作社是农村合作金融的基础

2019-01-24 11:43:15白澄宇

(编者按)中国小额信贷联盟常务副理事长白澄宇先生曾于2015年撰写过一篇有关合作社的文章,现转发供业内外参考——


我和小额信贷的缘分最早可以上溯到1990年,那时候我们国家还没有小额信贷概念,更别说孟加拉乡村银行的模式,当时我接触到农村的小额信贷就是互助金融。我那时在中国国际民间组织合作促进会工作,做农村的扶贫和开发项目,其中有一块就是农村金融。1990年我们和香港储蓄互助协会搞了一个合作,引进了香港储蓄互助协会的技术,在山东沂蒙山区临沂旁边的小山村搞了储蓄互助模式的村级互助社。当时香港储备互助社总干事苏国荣先生亲自率队,我陪同他开展了村级互助社试点。

 

我们经过了20年小额信贷的实验示范和推广,逐渐意识到孟加拉模式的公益小额信贷在国内遇到了非常大的障碍和困难,其中法律、政策外部因素就不说了。我想就我们自身的一些问题当着家人的面做一些深入的反思和剖析。

 

在座的很多从事农村金融的同仁可能越来越认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农村,外部金融机构很难对农户提供有效的零售服务,这是我在农村做小额信贷20年以后得出的一个结论。不管是农行、邮储、农信社还是公益小贷机构,要想直接为农户提供有效的零售金融服务,难度非常大。

 

无论做什么金融行业都要面临的三要素的分析,就是成本(收益)、风险和流动性,要在这三者之间做平衡。要从金融机构角度看农村的农户,就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障碍。比如风险方面,农户缺少合格的抵押品。虽然农民有土地,但现在土地集体所有,中央关于土地流转的文件里面再次重申,土地产权要做到三权分离。土地的所有权是集体的,承包权是农户的,外部机构能够流转的不是所有权也不是承包权,而只是经营权。

 

那么经营权如何抵押,这在法律上,对银监会、银行都是个挑战,农户没有抵押品,就不可能像城里那样放贷。银行最简单的办法是拿房子抵押,你要不还我,我就拿没收房子去变现,住房贷款打折都是50%以下,银行躺在传统金融模式上睡大觉。农村农户的房产不可能被银行看上,土地也很难流转。那怎么办?这时银行面临着一个首要的难题,没有抵押品,那只能搞无抵押的信用贷款。无抵押信用贷款技术上就是信息管理,就要对你的借款人信息做一个充分的了解,做到信息对称。无抵押贷款只能靠信息管理。面对分散的千家万户,特别是西部、贫困地区分散的农户,这个这种信息管理的交易成本就是非常高的。

 

再有流动性,在农村做农户贷款和在城里做贸易的个体工商户还不一样。美国三位教授写了一本书,他们是跟踪了发展中国家(印度、孟加拉、非洲一些国家),他们做了大样版的数据采集,让发展中国家的农户天天写流水帐,他们根据这个流水帐做了“大数据分析”,最后得出一系列关于贫困人口家庭财产和收入状况的分析报告。其中有个结论,贫困户除了收入低缺少资产以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就是收入及家庭财产十分不稳定,大起大落,有时候家庭会有盈余,但有的时候,各种原因他会负债经营,他会变成赤贫或负债家庭,这种家庭状况不稳定实际上也对贷款的流动性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专家得出一个结论,对于贫困家庭来说,储蓄服务比信贷服务更重要,因为通过储蓄可以帮助贫困家庭把家庭资产和收入做有效管理,使他的家庭收入和资产变得更加平滑,这样就可以稳定他的流动性。在这个基础上,外部再给他注入小额信贷,让他在一个稳定的家庭资产基础上获得一个外部的力量,就可以从贫困的简单再生产的恶循环过渡到扩大再生产,来摆脱贫困。

 

因此,不管从流动性、风险还是成本三个哪个角度看,贫困农户在银行眼里都很难成为有效客户。

 

但这些问题不是无法解决。应该说孟加拉乡村银行就成功地解决了这三个问题。我们小额信贷联盟1月份去了柬埔寨,柬埔寨也有孟加拉模式, 6月份我又带队重返孟加拉,我们又考察了孟加拉排行前三的小贷机构。我们去参加他们基层信贷小组会议,看见他们仍然坚持孟加拉乡村银行的模式,就是每周还款、每周开会,一个小组20多个人,当着所有组员的面收款、放款。每次开会前,信贷员都召集大家一起重温信贷纪律。所有人都是先把钱交给小组长,小组长收集交给中心主任,中心主任交给信贷员。尤努斯教授70年代开始用这种模式做信贷,到现在孟加拉贫困人口基本全覆盖,现在孟加拉已经有过度负债。和孟加拉同行聊天,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因为发展非常快,同一个地区会出现三四家同时给农户放款的机构,有的农户已经是一户多贷。他们做了统计,孟加拉过度负债率已经超过了25%,这是很值得警惕的。所以,现在孟加拉小贷机构也准备搞征信系统,避免客户重复负债。孟加拉乡村银行模式在本土非常成功,但我们在引进这个模式的时候,在中国有很多的水土不服。其中有一点,我给大家分析一下。

 

有很多人跟我们讨论这个问题,孟加拉小额信贷的成功,有没有宗教信仰的影响?我始终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这次去我又重新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认为还是有宗教的影响,因为孟加拉全民信仰伊斯兰教,所有的会员都有统一的宗教信仰,大家的诚信是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础上。和孟加拉相比,我感觉影响中国农村小贷发展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中国的本土信仰,特别是在农村地区的信仰。中国人传统上是祖先崇拜,对于佛教等外来宗教,很多是临时抱佛脚,并不是发自内心的信仰,真正信仰的是祖先的神灵。到农户家,堂屋里供的是谁?天地君亲师,自己的祖先牌位是最重要的。过年过节首先要给自己的祖宗上供,到清明节都要去祭扫自己的祖先。这种祖先崇拜就形成了中国社会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社会关系,就是家族关系,宗族关系。这在农村非常普遍。我归纳中国的关系社会,是靠血缘关系、宗族关系,是中国人在信仰里影响最大的一种因素。中国是个关系社会,这是大家深有同感的。

 

在这样的关系社会里会形成一种机制,对内大家是讲诚信的,要不讲诚信很难在这样的关系网里生存下去。农村的传统社区里更是这样。如不能维护你在乡村里的信用,便寸步难行。但是关系网和乡村社区整体上对外是去进行博弈,要实现社区和家族利益最大化,这是我们在做农村产业或是农村金融时都会遇到的对手。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个农户,在农村放款的时候会发现面对的不光是农户,面对的是农村的一个个社区,一个个社会关系的圈子。因此,农信社、邮储在开展农村小贷时一个惯用的做法是找农村里有实际影响力的那些人,比如村干部,或宗族的族长或其他有影响力的人,作为他们的代理人,帮助他们去做贷款的发放和回收。

 

我们做农村小贷也是这样,在各地招信贷员的时候,招的大部分不是村干部就是以前的村干部,他对每家每户都很了解,或是在当地有威望的人。你要不还款,他可以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和影响力去干预你这种不还款行为,当然外部金融机构会给这些代理人回报,有的直接给代理费,给补贴。有些虽然不给经费,但既然你委托他代理信贷业务,这些代理人手上就有了权力,他可以权力寻租,虽然你没有给他好处,他可以从农民那里拿好处。现在很多农信社不再直接拿农民好处了,但代理人还是拿农民的好处。据我所知,农村信在评定信用村的时候考虑的就是这个村子村干部是不是有管理能力,村集体是不是有足够的资产,农户在向农信社申请贷款的时候都要经过村里的负责人,就是他们的代理人认可、背书,信用社才能放款。这实际就是充分利用了熟人社会的关系网络在开展信贷业务。

 

另外,历史上,我们形成了很多坑农害农的事件,破坏了农村信用体系,农户对外部的金融机构已经产生了不信任。农户跟外部的,不管是政府机构还是金融机构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商业机构都带着一种一次博弈的态度,而不是长期合作的态度,能捞一把算一把,这一点大家都有体会,我就不说了。

 

最后在问题里特别讲讲土地制度。

 

中央讲了土地三权分离,我觉得实际应该是四权分离,在土地经营权基础上还有农业产品的收益权,我用一棵苹果树把四权分离做一个解析。首先它的根,农村集体土地所有制根基,所有权归村集体,虽然村集体是什么现在有很多的争论,但归集体所有是法定的。承包权是本,农户是可以拥有土地承包权,而且这次确权后可以拥有继承权,自己的子孙可以继承承包权,但所有权还是村集体的。这次说可以流转的是在所有权和承包权基础上的经营管理权,是枝叶。

 

但是大家想想,如果你是个外部的农业企业去投资,从农民那儿流转一块地,收获农产品是你的目的吗?你最后是要卖出去变现才能有收入,因此,最关键的,是在这个土地上经营管理,种出农作物以后,能够把它变现,最终的收益权才是外部农业投资机构看中的权利。收益权是苹果。现在有很多信托公司在开始做农村的土地信托,怎么做?实际是拿收益权做抵押,而不是拿经营管理权抵押,他们知道经营管理权那只是一个权利,并不一定最终变现。投资者必须要看到能保证收益的一些制度或措施,收益权实际是大家最终所要去争夺的焦点。

 

农业发展有两种思路,一种是走欧美大农场制,一种是走日韩台的综合农协模式,就是合作制。我认为在东部,像东北这些平原地区是可以做大农场制的,因为的确经营效率是非常高的,比小农合作经营效率高一些。大农场制要到西部地区,到所在的贫困地区他就玩不转了。我认为大农场制和合作制最主要的一个区别就是,合作制的所有者、经营者、劳动者是统一的,它不是把四权做分离。分离以后会有各种不同的利益集团来分割这种权利,在分割过程中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外部的金融机构面对这样复杂的权力关系和交易结构,提供金融服会面临非常复杂的处境。

 

但是,如果是在农村合作社内部,因为他的各种权利是统一的,外部的金融机构,你不必去面对单个的农户,而是面对这样一个由农民组织起来的合作机构,那么他的问题就会简化很多。而且农村合作社从现在来讲,中央鼓励的是综合合作,不只是生产合作,而是生产、供销、信用合作(资金互助)三位一体,这样他可以把各种资源整合起来,把合并的产权与合作社的资产打包做抵押,而不是一家一户分散的资源。如果考虑到农村现有社会关系的结构,就是熟人社会的结构,充分利用这样的结构,通过组建农民合作社,把各种资源整合到合作社里,利用这种社会资源,降低合作社内的风险和管理成本。之后用合作社的有效资产和收益权做抵押,再和外部金融机构做交易。

 

这种模式也许是有效解决中国农村金融难题的出路。这是我们现在正在思考的一个课题。

 

在这种思考上,我们有几个判断:

 

1、农村合作组织是农村发展的有效制度选择。

2、合作组织不能单独发展,必须和外部组织、资源、市场合作才能可持续。

3、以合作社为基础的资金互助,并以信用合作与外部金融机构对接,是一种有效的农村金融的解决方案。

4、合作社单独的资金互助很难走远,必须走三位一体的综合发展道路。

 

农村资金互助业务有几个界限:

 

1、不能非法集资,具体来说农村资金互助的资金不能跨村,应该是在一个熟人社会里。农民资金互助基础是在熟人社会这个体系里,如果这个基础没有了,风险就扩大了,是一种无效的资产。

2、对综合农协的规模进行相应的限制,不能超出其管理能力。

3、地域是受到限制的。

 

几个关键问题。

 

1、合规性和有效性。有些人打着合作社的名义,以高息吸收农民的存款,去外部投资,资金链一断就还不了农民的钱,造成一定的风波。目前在江苏、河北等地已经发生这样的问题。

2、合作社内部有效的管理。在合作社内部不管用孟加拉模式还是香港储蓄互助社那种严格管理模式都是有效的。

3、互助资金的规模化交易问题。大银行不仅不能有效为农户提供服务,也很难与分散的村级合作社进行交易。应该在村级互助基金基础上把信贷资产打包,形成规模化的可以被大的金融机构看上的具有一定规模的资产,这样才能和外部金融机构进行交易。

4、建立有效的管理体系,要避免一放就乱,一管就死。